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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猎人雷恩加尔:我陪王少舫走過荒唐歲月(下)

編輯日期:03-16   來源:中國戲曲網   作者:洪非   點擊:加載中

[紀念王少舫誕辰九十年]

我陪王少舫走過荒唐歲月(下)

洪非

荒草圩中經風雨

1970年7月間的酷暑中,批判隊從安慶回合肥解散,我還同王少舫共同勞動一些時日,兩人被安排去全椒與和縣毗鄰處的荒草圩一個部隊農場“鍛煉”?;潑肪繽諾拇蟛糠秩撕捅本├吹母咝Q諏?,我和王少舫由一位工宣隊員送到下邊的一個排里。這里的干部和戰士對我們兩個“黑線人物”并不歧視,而是同吃、同住、同勞動、同娛樂,只是蚊子太多、太厲害,白天休息、學習還得放下蚊帳。夜間放下蚊帳,也往往被它叮醒,用電筒一照,帳子上好象是誰撒了一把黑芝麻,一個個肚子帳得帳得鼓鼓的。剛去的時候遇上連天大雨,成熟了的稻穗倒伏在水田里,水深過膝。我們兩人跟在戰士后邊抱著撈起捆好了的稻把子,送到路邊的高處等車來運去脫粒烘烤。爭分奪秒,上工收工,戰士們都是跑來跑去。雖然沒有要求我們也這樣做,老是慢吞吞地落在后邊,總覺得有些難為情。稻子收完了,天也慢慢晴了,我們調到了炊事班,先是去養豬棚當飼養員,掃地喂食,王老干得很認真,好像還很內行。發現豬尿豬屎,馬上掃除,還用清水沖涮。他給我做了榜樣。他一向寡言少語,兩人很少交談,他要談就談人家的長處。有一次他同我談起了原來的飼養員,自已從不吃豬肉,卻把豬養的膘肥體壯。為照顧豬,他常常放棄休假。養了一陣子豬又調到伙房打雜,也就是淘米、摘菜、添煤(柴)、掏灰。這些雜活,王老同樣干得又快又好。他說小時候在師傅家里學藝,師母厲害得很,什么臟活累活都要他干,還常常吃不飽肚子。

  在荒草圩,我和王老還參加過部隊的早操,起床后在10分鐘內上廁所、刷牙、洗臉,然后站隊出操。有一次跑步的時候,王老的眼鏡掉了。他高度近視,離開眼鏡就看不見東西,他蹲下來找,摸來摸去。我想起一件往事:1951年,安慶“民眾劇院”排演《小二黑結婚》,他扮演迷信頑固的二孔明,在臺上做戲時將眼鏡弄得掉在臺板上。他趴下來東摸西摸,瞎摸一陣,觀眾哄堂笑,還以為是刻畫人物性格的規定動作。以后就照這樣演了下去,也許這就是“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這個連隊的干部和戰士大都來自浙江省的金華地區,炊事班長原是婺劇演員,婺劇舊稱金華戲,流傳于金華、蘭溪一帶,是個多聲混合的劇種,其中徽戲是從懷寧古牌經徽州與贛東北流傳來的。干部戰士對我們和氣、親切,可能有這層關系,但彼此交談,從不談戲。當時中國,除了八個“樣板”,其他的戲是帶毒的,為了避嫌,只得閉口不談。

  有一天傍晚,將廚房收拾得整潔,班長將我帶到營房后面的堤埂上促膝談心,約有一個小時,都沒有提到一個“戲”字,后來王老告我,他也經過這樣的談話,也沒有談戲。我猜想,班長的親切交談是將我們兩人當成剛入伍的新兵??上頤歉?ldquo;入伍”就“退伍”到合肥了。

  回合肥后,王少舫回歸演員隊參加《紅燈記》等“樣板戲”的排演,但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角色,沒有(或很少)讓他開口唱過。我回舞臺組,平時干木活,演出時搬景,拉幕,有一次在江淮大戲院演出夜戲,下午我就感受到周身難受,臨去劇場經過“安醫門診部”,測了一下體溫,竟有39.5℃。按時趕到劇場,拉幕吊景。有一道網幕,是在網上縫一段樹干,拉起很重,木工周師傅在下面看到我很為難,就跑來幫我,否則會出事故,因為當時高燒不止,手腳不聽使喚,手上的繩子也系不牢。這天是怎么回到住處,我不知道,只記得深夜有人到了我的住處,也許體溫降了一些,聽到有人在談話,其中有周師傅的聲音,要送我去醫院就診。我覺得這時候不像先前那樣難受,就不想再麻煩大家了。這時我全家老幼下放淮北農村,只有我一個人留在合肥監督勞動,接受批斗。如此處境,還有人來關懷我,是令我非常感動的。提起周師傅,我忘不了他在涇縣陳村給我送絕緣手套的事?;潑廢肪繽拋:爻麓逅獯蟀詠ǔ裳莩觥逗斕萍恰?,舞臺搭在露天,大一陣小一陣的秋雨下個不停,我在舞臺前面臨時搭起的木架上“追光”,隨時要操作的配電盤也被雨水淋濕了。他怕我觸電,在雨中爬上木架送去一雙橡膠手套。在舞臺組像我這樣長期伏案、身軀笨重的外行是很不安全的,尤其是裝臺的時候,爬高走險,接觸電源,多虧老周的關照。

  離開荒草圩后,王少舫回到演員隊,似乎與《天仙配》不再有什么關系,我則被《天》劇纏住不放,直到“文化大革命”結束前“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中,還被通知寫了一篇《天仙配與孔孟之道》。有些是我固有思想,也有一引起是順時而發的違心之言。這篇東西,寫得很長,東扯西拉,約近萬言,是以極左思想為指導,為“四人幫”篡黨奪權大造輿論。

無端蒙冤受牽連

“文化大革命”中在安徽受批判與我有關的毒草,牽連之廣,罪名之大,要算黃梅戲《韓寶英》(又名《寶英傳》)。受株連者有:曾希圣、桂林棲、陸學斌、賴少其、錢丹輝、余耘、江楓等同志,還有安徽省黃梅戲劇團的呂波、藍天、嚴鳳英、時白林、喬志良等,扮演石達開的王少舫則成了彭德懷的化身。因為加給《韓寶英》的罪名是:“……《海瑞罷官》的續篇,配合‘廬山會議’的反黨進攻,為彭德懷翻案;影射現實,射向無產階級最高司令部的一支毒箭。”理由是:這個劇本寫了太平天國的高級將領石達開向天王提出建議,批評了洪秀全,美化了石達開。

  看過這個劇本和演出的人很少,為便于讀者了解情況,我想介紹一下編排情況。1959年4月中旬,王震將軍(時任農墾部長)從合肥回北京,大火車上接見了安徽省黃梅戲劇團的部分演員,他說:“你們天天演《打豬草》、《天仙配》,要多編多演些新戲。”問起幾位演員的籍貫,大家說是桐城、懷寧人。王震說:“太平天國時期,你們安慶府出了一個女英雄,叫韓寶英,是石達開的干女兒,很了不起,有才智,會武藝??梢園閹氖錄1嘁桓魷仿?。”后來呂波、潘璟琍把這件事告訴我,并要求我考慮編寫關于韓寶英的劇本。

  我在省文化局的支持下,搜集太平天國的史料。在一本名曰《石達開日記》上發現了韓寶英的事跡。按照《日記》的說法,她是安慶府太湖縣的奇女子。說是:“某日下午由太湖城出發,留守以下皆送十里外,行三十里駐宿皖鄂交界之韓家村,倚山面湖,為入鄂孔道。時土匪肆擾,焚殺動掠,無所不至,予以救民通道計,不得不奮力剿除,乃因此得一奇女子,為生平極快意且極得意事。奇女子者何?韓氏寶英,后眾稱四姑娘也。予本有二女,三者幼殛,北韋一屠,雙珠同碎,故以寶英補其缺憾而四之云爾。”另有一本《太天天國野史》說:“四姑娘者,桂陽韓氏女也,名寶英……”是不是有這樣一個奇女子?我給研究太平天國歷史的專家羅爾納先生寫信求教,來信說:“韓寶英不是歷史上的真人,是一個傳說人物?!妒錕占恰芬彩且槐疚蓖械氖?。”傳說人物與歷史的真人同時出現在一出戲里是屢見不鮮的,像武則天與謝瑤環,李巖與紅娘子。我想傳說人物是人民的創造。人民創造韓寶英這個形象作為石達開的義女,又是他錯誤路線的對立面,反映人民的態度。人民對石達開是既敬愛又痛惜。我想根據史實與傳統表現韓寶英忠于天國、顧全大局,批判石達開鬧分裂的錯誤行為。對石達開是寫一個有抱負、有本事的人犯了大錯,并不抹殺他有過的功勞。

  《韓寶英》于1959年7月寫出初稿,經討論修改,投入排練。1959年10月14日在合肥彩排,省委領導曾希圣、桂林棲都比較重視。接著邊改邊排,于1959年底在蕪湖公演,以后在合肥也有演出。1960年5月29日劉伯承看了《韓寶英》后說:“打擊分裂主義是好的,石達開是路線錯誤。如果他當時不離開天京(南京),或者帶十萬大軍坐鎮安慶,太平天國不致遭到這樣慘敗。紅軍渡大渡河就是當年石達開渡河的地方。替我們帶路的一位陳姓老人,當年他爹爹就替石達開帶過路……希望劇本加強對分裂行動的批判。洪天王的錯誤也可以寫。他信天信命,任人唯親,沒有遠大的理想。”

  將《韓寶英》打成大毒草,又是一大冤案。批判者言:“《韓寶英》是《海瑞罷官》的續篇。”又說:“《韓寶英》是配合廬山會議上的反黨進攻,為彭德懷翻案。”這都是一派胡言?!侗τ⒋沸從凇逗H鳶展佟分?,怎能成為續篇?《寶英傳》寫于1959年7月,廬山會議是這一年8月召開的。不是未卜先知,怎么會先寫個劇本為彭德懷元帥翻案呢?

  《寶英傳》由于我的寫作水平不高,經驗有限,沒有把劇本寫好,辜負了許多關懷它的首長和同行。劇中主要人物韓寶英和石達開的扮演者嚴鳳英、王少舫為之下了功夫、吃了苦頭,還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株連,實在感到內疚。嚴鳳英沒演過真正意義的武戲,為了演好文武雙全的韓寶英,她下決心從頭學起。一天練習對劍,對手將她的眉頭挑傷,血流到臉上。對十分驚慌,她卻擦凈血痕,要求再練。王少舫雖然小時候練過武功,自從改唱黃梅戲,不唱武戲,小時候練的武功技術也很生疏了。石達開兵圍大渡河時,忽然聽報敵兵越來越多,越逼越近,感到身陷絕境,心中慌亂,從馬上跌了下來。導演喬志良給安了一個“吊毛”的動作,問他能不能做,他答應做,就在私下練了起來。后來演出時,做的很成功。“吊毛”是生活中急速猛烈跌落動作的舞蹈化。按程式要求,要兩足離開地面,騰空翻轉,脊背著地。這不是什么高難度動作,但練的不扎實,用的不熟練,就難免出錯而致傷。為了把戲演好,他就什么都不顧了。

  對《寶英傳》批判的主要戰場是劇團內部,沒有像《天仙配》那樣到社會上大轟大嗡。

荒唐歲月的余波

粉碎了“四人幫”,并不意味著走完了荒唐歲月。兩年之后才見到《天仙配》拋頭露面的情景。1978年10月1日《安徽日報》載有《省劇協、省文化局召開座談會,為黃梅戲曲〈天仙配〉徹底平反》的報導:“被‘四人幫’及其在安徽的代理人以種種莫須有的罪名打成毒草的黃梅戲優秀傳統劇目《天仙配》在安徽省委的親切關懷下從九月下旬起在合肥舞臺上和觀眾見面了。人們欣喜相告,竟往觀看演出。”接著談到這個戲的多方面的改革出新,“加之黃梅戲著名表演藝術家嚴鳳英同志精湛表演”,成為廣大觀眾喜愛的黃梅戲代表作品。”不錯,《天仙配》沒有嚴鳳英表演的七仙女,是不可久演不衰的。七仙女沒董永又怎么能“配”呢?在“革命大批判中”中,首當其沖的是董永,報紙上用醒目的標題登了《剝去董永的畫皮》,巡回批判中,扮演董永的王少舫被推到臺前。這篇報導的作者署名的地方寫的是“中國戲劇家協會安徽分會”。戲劇家協會應該是關心戲劇活動和戲劇人員的。為《天仙配》平反的會議是否通知了王少舫,我不清楚。但是我個《天仙配》舞臺劇本的“泡制”者確是事后才知道有為它“徹底平反”的事。聽到這個消息,默然良久。是呀,本來就沒什么可批判,又何需為它“平反”?

  后來,我離開安徽省黃梅戲劇團,調入安徽省藝術研究所?;奶撲暝輪?,我陪王少舫先生走到這里就分手了。

  我的處境逐漸有所改善,而王少舫,由于謠言進逼,舉步艱難。由于我們住在一幢樓房東西兩頭,經常見面。有時相視一笑,有時問一下近況。1986年7月17日早上,他還說要給北京來的大學生講黃梅戲的表演藝術,18日清晨走過他住處的樓下,就聽到從他家傳出悲痛的哭聲。沒想到竟是一代杰出的藝術大師,黃梅戲的事業家匆匆離去了。

  哀哉斯人!偉哉斯人!